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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豫东平原的秋阳，晒得土路上浮尘细细地飘。赵长春蹬着一辆旧三轮车，车厢里拉着铁锹、洋镐，还有一卷卷好的塑料布。车斗边坐着张丽，蓝布头巾包着头发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，纸边磨得起毛，是赵家老宅的宅基地存根。

  赵长春本年四十二，在外打了十几年工，跟着建筑队在南边盖楼。张丽跟他是同村人，嫁过来快二十年，一双儿女在镇上读中学。早些年，两口子一门心思赚钱供孩子读书，老宅的土坯房塌了多半，院墙歪歪斜斜，荒了好几年。本年开春，俩人商议定了，回来翻建老屋。

  长春，你再看看这单子，四至写得清清楚楚：东靠老槐树，西临二伯家的地界，南抵村路，北到沟沿。张丽把那张纸递给他，声响悄悄的，别到时分开工了，生出对错。

  三轮车咯吱咯吱碾过土路，拐进村子深处。老院就在老槐树底下，荒草长得齐腰高，碎瓦、断椽子散在杂草里，墙根处长满酸枣棵子。那棵老槐树粗得要两个人合抱，是赵家的符号，当年分宅基地的时分，就是以这棵树为东界。

  停下车，赵长春抄起铁锹开端清荒。张丽蹲在一旁，一点点捡碎砖头，把能拾掇的木材归到一边。风掠过槐树，叶子沙沙响，阳光穿过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影子。张丽望着这片地，心里暖暖的。在外流浪这些年，她最大的念想，就是在村里有一间归于自己的房子，宅院里种上青菜，墙边栽几棵石榴树，逢年过节，一家人安安稳稳守在一同。

  赵长根吸一口烟，慢吞吞开口：要说这事，我得跟你说一声。你这个宅基地，北边那一块，当年分居的时分，说得迷糊。你北边那条沟，前些年淤平了，我计划往后扩一扩院墙。你盖房，北边的墙，往南挪半米。

  方单是老黄历了，多少年的事。赵长根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，都是自家人，何须分得那么清？你在外头挣大钱，还差这半米地？我家里孙子大了，宅院挤得转不开身。

  这话把张丽噎得脸一红。赵长春往前站了半步，挡在张丽身前：二哥，张丽是我媳妇，家里的事，我们商议着来。地界不能动，要是心里有疙瘩，我们找村支书和老管帐过来，拿老台账对一对。

  台账上的记载，和赵长春手里那张存根完全符合，四至、长宽，清清楚楚。老周拿笔符号好，叹了口气：长根昨天晚上来找过我，说了这个事。他想多占半米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这片老宅基地，时代久，许多人家地界含糊，最简单闹矛盾。

  桩子在这儿，我们都看好。今后盖房、砌院墙，都不能跳过界桩。老周看着赵长根，长根，台账白纸黑字，我劝你别争了，真闹到乡里疆土所，体面上更不美观。

  赵长春挨着她坐下，看着现已起了半人高的砖墙：值。我们在外头，租他人的房子，说搬就得搬。这块宅基地，是祖上传下来的落脚处。我们争的不是半米黄土，是一个理。今日让出去半米，明日他或许又要其他。往后我们孩子回来，连自家地界在哪都说不清。

  张丽心里一酸。她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，知道乡土社会里，一旦闹到报警，亲属情分就完全断了。她拉了拉赵长春：长春，要不先停一停，再找支书调停一次？

  老周再次赶来，看到塌掉的墙，也很无法。调停会上，赵长根矢口不移老台账不对，说当年分居的口头许诺才管用；赵长春拿出地籍档案、现场丈量记载。老周重复劝说，两头一直谈不拢。最终老周说：调停不成，那就走法令途径，由法庭来裁决。

  那段日子，两口子一边持续当心施工，一边预备资料。张丽把一切单据、复印件、台账相片都整理好，分类放进一个文件袋。夜里，她常常辗转反侧，想起小时分，赵长根还带着年幼的赵长春下河摸鱼，一同在槐树下啃红薯。几十年岁月，一块土地，就把往日情分磨碎了。

  我理解。赵长根捧着茶杯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，年青的时分不明白，总觉得地越多越好。争来争去，闹得亲属不像亲属。这块宅基地，看着是黄土，其实拴着一家人的日子，也拴着乡里乡亲。

  嗯。赵长春走到她身边，和她并肩站着，它是落脚的当地，是根。根既要守住鸿沟，也要装下情面。只讲情面没规则，日子会乱；只讲规则没情面，日子太冷。

  许多年后，孩子们长大，脱离村子去城里读书营生。可只需问起老家，他们都会想起这棵老槐树，想起这一方宅基地。这里有房子，有地步，有从前的争论，也有渐渐修正的亲情。它静静卧在豫东平原上，藏着一个农家最朴素的道理：土地有界，人心有度。